美國職棒大聯盟MLB史上最特別的球員進入自由球員市場,不僅過程非比尋常,最後也出現史上最特別的結果。不過廣受球迷喜愛的大谷翔平,最後的簽約卻引發不少負面的反應。
大谷翔平及其經紀人,CAA經紀公司的Nez Balelo,協商過程嚴格要求保密,所有消息滴水不漏到引發部分美國記者反彈。球迷對他的關注,到了整個下午都在追蹤一架根本不確定他人在不在上面的私人包機,連學長菊池雄星到底有沒有訂可容納50人的壽司餐廳都成為焦點。
最終在臺灣時間12月10日凌晨4時,也就是大谷翔平所在的美國西岸9日中午過後,他在社群網站上宣布與洛杉磯道奇簽約。選擇道奇並不讓人意外,從很早以前開始道奇就被認為是最可能簽下他的隊伍,讓人意外的,是隨後媒體報導,Balelo證實他將簽下10年保證支付總額達7億美元(約220億新臺幣)的天價合約。
就算在大谷翔平右手肘尺側副韌帶再度受傷前,也沒有多少人預測他能簽下總值7億美元的合約,結果最後仍然簽下這個打破全球職業運動史紀錄的合約,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不過媒體同時也報導,大谷翔平希望球隊有打造有競爭力陣容的彈性空間,所以這份合約中「大部分的」薪資會延遲支付,而且是「前所未見的」延遲支付,會大幅降低這份合約在競爭平衡稅(豪華稅)計算上對道奇的影響。
其實在當下雖然還沒有延遲支付的細節,但已經有數個不同的媒體推測,最後這份合約的現值可能在4到5億美元之間。有關心這方面新聞的球迷,或許都已經知道最後這張合約實際價值可能是平均每年4500萬美元,總額4.5億美元左右。
而這樣的合約現值,其實更接近先前外界對他合約的估計。例如MLB Trade Rumors網站先前就預測,大谷翔平可能簽下12年總額5.28億美元,平均每年4400萬美元合約。FanGraphs網站的預測則是13年5.27億美元,平均每年4050萬美元合約。最後長度短一點(10年),平均每年價值高一點也很合理。
2天後道奇正式宣布簽下大谷翔平,這份合約的延遲支付細節也出爐。在實際效力道奇的這10年,大谷翔平每年只領200萬美元薪資,其他全部延遲支付,在合約結束後的10年內,道奇每年支付他6800萬美元的薪資。
根據被告知大聯盟與球員工會協議的算法的消息來源指出,大聯盟豪華稅的計算方式中,這份合約會以4.43%的年利率計算,延遲支付的6800萬美元換算成原本應該支付那年的現值約是4400萬美元,加上現領的200萬美元,這實際上是1份現值約4.6億美元的合約,未來10年每年豪華稅計算上的薪資是4608萬1476美元。
雖然就算以10年4.6億美元計算,這都依然是大聯盟史上最高總額合約紀錄,在總額與平均每年價值上也都寫下MLB新紀錄。但是與原本宣傳的7億美元有不小差距,效力期間每年只領200萬美元,97%薪資延遲支付這史無前例的狀況,仍然讓不少球迷覺得「被騙」,認為道奇「鑽漏洞」、「破壞競爭平衡」。
這是漏洞嗎?根據牛津英文字典上的定義,loophole指的是法律、合約的文字寫成方式製造出的錯誤,讓人可以合法做出該法律、合約要避免的情況。教育部辭典對「法律漏洞」的解釋,則是「法律條文上不完備之處。易為不法之徒所利用,藉以逃避罪刑。」
但實際上,這不是因為任何文字書寫上的疏忽引發錯誤導致出現可以利用來做原本被禁止做的事情的漏洞,而是明文規定可以這麼做的事。規範大聯盟球員合約、豪華稅制度的大聯盟勞資團體協約中,對於延遲支付有非常詳細的描述。第16章延遲支付薪資ARTICLE XVI—Deferred Compensation的第1句就明文表示:「延遲支付無論是數量或是佔總薪資的比例,都不應該有限制。」
在Mookie Betts於2020年與洛杉磯道奇簽下31.5%薪資延遲支付的合約後,據報導2021年最新勞資團體協約的談判中也有談到這一條,但最後沒有做出修改。因此這不是文字書寫方式造成的錯誤,也不是不完備之處,而是經過討論後明確寫下允許的行為。
此外大聯盟勞資團體協約中對豪華稅的計算,包括延遲合約的現值評估都有非常明確的規定。目前約定好的規則,就是用簽約前那個月的美國聯邦中期利率,計算實際支付那年的薪資在原本應該支付那年的現值。按照這些規則簽下的合約,很難說是鑽漏洞。
所有球隊都知道,在豪華稅計算上就是看現值而非帳面數字,球員在簽約時也都會知道合約中的數字代表的意義,只要他們的經紀人有做好自己的工作。不只是道奇,不只是大谷翔平,任何球隊跟球員都是照同樣的規則,沒有誰佔誰便宜,沒有誰欺騙誰。甚至在大谷翔平的例子,我們已經知道他們向舊金山巨人開出了同樣結構的合約條件,巨人也同意簽約,只是最後大谷翔平選擇天使而已,這樣的條件並非獨厚道奇。
道奇也沒有因此在豪華稅計算上得益,因為原本就不是看10年7億的數字。大谷翔平的這份合約,從豪華稅角度看,可以看成現值4.6億美元,以4.43%利率,從10年後開始每年支付6800萬美元的合約。在未來10年中,道奇還是每年還是要把這4600萬納入豪華稅團隊薪資計算。
當你只看實際的現值,就知道除了表面上數字被誇大,實際上道奇沒有因此在豪華稅上佔什麼便宜,大谷翔平也沒有打什麼折,這4.6億總額跟平均4600萬年薪都還是創紀錄,也都符合在此之前外界的估計。
延遲支付合約不是大谷翔平發明的,也不是道奇發明的,在此之前其他球隊其他球員也都簽下過延遲支付的合約,只是大谷翔平幾乎將所有薪資都延遲支付,帳面數字跟實際價值出現大量差異,因而引起注意而已。
例如你不會去注意到,Mookie Betts簽下的12年3.65億美元合約,實際上現值是3.06億美元。你不會去注意到,Edwin Diaz簽下的5年1.02億美元合約,實際上現值是8340萬美元。你不會去注意到,Rafael Devers帳面的2750萬美元年薪,其實只領2000萬美元。
也有人認為,問題不在豪華稅,而是大谷翔平未來10年每年只領200萬美元,就算以4600萬美元的現值算,也少了4400萬美元。多出來的現金流空間,讓道奇可以馬上用來補強陣容,簽下其他球員。而他們是大市場球隊,也比小市場球隊更有能力應付延遲支付後增加出來的帳面數字,應付10年後每年要付6800萬美元給不在球員名單中的人。
但是這更與這張合約無關了。如果球隊市場真的小到讓該隊11年後無法支付6800萬美元給1名球員,就算禁止延遲支付,這樣的球隊也沒有辦法在現在支付4600萬美元給1名球員。就算沒有這個規定,就算沒有這張除了數字之外沒有開什麼先例的合約,大小市場的差異都是本來就存在的。原本就存在大市場球隊,原本就存在小市場球隊。大市場球隊原本就是砸錢,但小市場球隊這些年來也已經找到應對方式。
就算是支持以豪華稅甚至薪資上限方式,設法減少市場差異的人,也應該認知道,這個現行的規則就算封起來禁掉不允許延遲給付,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因為豪華稅制度本來就是看現值而非先報出來看起來比較好看的帳面數字。禁止延遲支付,大市場球隊一樣可以用4.6億美元合約簽下小市場球隊簽不下的球員,結果只是讓球員不能有更多彈性的選擇。
而大谷翔平未來10年效力道奇期間只拿200萬美元創造出的金流空間,或許也沒有想像中的多。根據勞資團體協約中的規定,在原本應該支付薪資那個球季的次年7月1日時,球隊就要準備一筆能完全支付延遲支付部分金額的資金,而且到實際支付之前不能中斷,證明球隊有能力償還。雖然因為利率計算的方式不一樣,要準備的資金金額較低,以大谷翔平的例子是2800萬美元左右?資金的形式也不一定要是現金,甚至不需要做第三方託管,但還是有所限制。
更何況大聯盟用來設法達成競爭平衡的規則就是豪華稅制度,而不是管球隊有多少現金可用,用這些錢簽下的球員,都一樣會增加豪華稅計算的薪資,有受到豪華稅制度的限制,並沒有因此逃過懲罰。
至於覺得大谷翔平自願降薪抱團蹭冠軍的,或許對棒球有些誤解。棒球,或至少以大聯盟的球員水準分布,不是買來4、5個強打者跟3張王牌投手就能奪冠的運動。
162場比賽的例行賽或許還能打造出能贏得百勝的球隊,但在系列賽最多打7場的季後賽,輸贏跟擲銅板差不了多少。先前我就提過,根據Bill James的Log5攻勢,100勝隊90勝球隊的勝率是56%,就算加上在棒球並不明顯的主場優勢,90勝球隊還是有約35%機率在7戰4勝制系列賽勝出。
在像NBA那樣,7戰4勝制系列賽,實力較強球隊有80%機率勝出的聯盟,組團才有優勢。但在MLB,2支球隊之間要進行75戰38勝制的系列賽,實力較強的球隊勝出的機率才會到80%,組團搶冠軍的效用不大。
這次的「鑽漏洞」風波,主要還是在於大谷翔平合約帳面數字跟實際價值差距太大,不熟悉規則的球迷對於為什麼出現這種情況無法理解而發生,但事實上大多是誤解造成,球團預支未來得到的現金流或許沒有想像中的巨大優勢。
當然如果你認為競爭平衡很重要,必須限制各隊花錢的方式,或許沒有錯,至少大聯盟跟部分球隊是這樣認為的,但那跟現在發生的事件完全無關。或許你看到小市場球隊很難在自由球員市場上以金錢競爭,但這跟延遲支付無關,沒有延遲支付也是一樣的情況。
而要說這個事件道奇跟大谷翔平找到什麼以後不能不補的漏洞鑽,那就太誇大其詞了。
其實仔細想想,如果一開始是說簽下10年4.6億美元合約,每年4400萬美元的薪資以4.43%利率延後10年支付,你還會有那麼大的反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