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運棒球銀牌30周年/接飛球壓斷踝骨 陳威成不服輸拚上奧運(上)

黃麗華 2023年09月07日 10:22
1989年亞錦賽隊友們在漢城蠶室球場開心合影,左起為王光熙、黃忠義、陳威成、張耀騰與林朝煌。圖/陳威成提供
1989年亞錦賽隊友們在漢城蠶室球場開心合影,左起為王光熙、黃忠義、陳威成、張耀騰與林朝煌。圖/陳威成提供
台灣棒球史上出現過無數好手,只有20人能在奧運最高榮譽榜上留名,我在訪談過程中,發現他們有個潛在特質,都是老天命定的棒球人,即使在打球過程碰到阻礙與衝擊,他們還是想盡辦法要走上棒球路,最終在奧運場上聚集,現在就來品味他們的棒球人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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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隊爭進1992年巴塞隆納奧運,最令人震驚的壞消息,就是出任隊長的中外野手陳威成在1991年巴塞隆納洲際盃季軍戰,在延長賽要接一記飛球,蹬上全壘打牆,結果球沒接到,形成再見全壘打,他在瞬間跌落,壓斷右腳踝上方的腓骨,比賽結束,他被抬下場,緊急送醫。

 

回想起31年前714日發生錯愕的受傷過程,又勾起陳威成難忘的「椎心之痛」,仿佛是昨天才發生的意外。

 

「比賽之前,教練團都會帶我們去了解場地,我到外野區巡了一下,看看方位、草皮,手碰全壘打牆,發現護墊與牆面並沒有完全貼合,是有縫隙的。」他萬萬沒有想到,全壘打牆與護墊間的縫隙,差點毀了他的棒球生涯。

 

中華隊在季軍戰對決尼加拉瓜,比賽打到延長賽13局下半,尼加拉瓜打者打出左中外野的飛球,陳威成說:「我認為自己可以接到,往左外野方向快步移動,眼角還瞄到江泰權往反方向跑過去,要去補位吧,正當我蹬上全壘打牆,伸長手臂去接球時,卻發現球還在飛,根本撈不到,就在那個瞬間,驚覺牆面沒有著力點,整個人就滑落倒地。」


陳威成(後右2)、羅國璋(後右1)與郭李建夫(後左2)在1990年前往亞特蘭大參加史上唯一世界棒球明星賽。 圖/陳威成提供
 

「後來我回想這個過程,是在失去著力點情況摔落,重力加速度,等於是我把自己的右腳踝腓骨壓斷了。落地的當下,我不會感到痛,只覺得麻麻的,隨即發現腳尖怎麼是在下面?我把腳尖往上拉,依舊掉下去,想要站起來,完全沒力量,整支腳開始腫脹疼痛,就被抬下場。

 

大會防護措施做得很好,用氣墊把我的右腳完全包護,不會因為搬移而加重傷勢。我和隨隊醫生林啟禎上了救護車,共跑了3家醫院,到了第一家醫院照X光,確定必須動手術,但他們沒有醫生可以動刀,第二家只有實習醫生在,不敢開刀,來到第三家,終於找到骨科醫生,評估我的狀況,他可以動手術,卻讓我等到凌晨4點多才開刀,比賽大約是晚上10點結束,整個過程拖好久。


我獨自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等待,現場異常安靜,只要有人經過的腳步聲都好清晰,好期待醫生趕快來。那間醫院有些老舊,開關門都會發出咔咔的聲音,就像是身處恐怖電影的場景。

 

醫生終於出現了,一般在動手術時,在病人面前會有一層布遮住,但他們並沒有這麼做,我看到醫生把我的右腳抬起來刮毛,感覺好奇怪,又看到護理人員拿出好大的針筒要從脊椎處打麻藥,整個人嚇壞了。  

 

我竟然可以直接看到醫生拿起手術刀往我的右腳上動刀,很傻眼,只感覺有東西在腳上活動,但不會痛;後來醫生考慮到手術過程會更痛,決定加打一劑麻藥,我很快就睡著了,完全不省人事。

 

後來我聽醫生說,原本以為是腓骨骨折,在踝關節打上1根大鋼釘,並在小腿骨打上6根小鋼釘固定後,發現腳尖還是會下垂,驚覺不對勁,推去照X光,發現內側三角韌帶也斷了,很快又進行另一次手術,把斷掉的韌帶縫緊。」

 

這就是陳威成在西班牙醫院動了兩次手術的心路歷程,但更痛苦的考驗還在後面。


陳威成受傷前是中華隊的中心打者。 圖/陳威成提供

陳威成記得在醫院醒來時,看到中華隊教練團趕來關切,「我對教練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要去打奧運,你們等我,我一定會回來。」當時他的狀況,已確定無法參與兩個月後在北京舉行的亞洲錦標賽,也是爭進奧運的資格賽。

 

「我知道自己的傷勢很嚴重,但當下我仍然有強烈的企圖心,我一定要拚奧運。」這番話讓教練們聽了鼻酸,總教練李來發要他好好養傷,「球隊一定會等你回來。」

 

當時陳威成在中華隊的地位,不僅是隊長,毫無懸念的先發中外野手,他在這屆洲際盃賽更以精彩的守備表現,獲頒「美技獎」,也被喻為成功接棒挑戰職棒的李居明,成為亞洲業餘棒壇最佳中外野手。

 

只是,更大的磨難與考驗,正在等著他。陳威成動完手術,醫生建議留院觀察一周,但中華隊要依照既定行程,前往美國與阿拉斯加移地集訓,沒有人可以留在西班牙照顧他,所以只住院三天,就得搭機返回台灣。

 

他說,「等手術麻藥一退,我的右腳非常的痛,痛到隨時得打嗎啡,晚上球隊派年輕選手林朝煌、白昆弘與沈俊忠輪流陪我,我只要一痛,就催著他們去找護士,他們擔心英語無法溝通,我根本不管這些理由,只是護士擔心我打太多嗎啡會上癮,堅持不肯隨痛隨打 。」

 

等到搭機返家的日子,又是大工程,陳威成說:「我是和隊醫、顧問團一起搭機,要過境日本,不知為何要在日本多住一晚?」這個行程可是讓陳威成飽嘗椎心之痛。

 

「我在西班牙機場登機時,沒有空橋,就是用雙手抓住梯子欄杆,單腳跳上飛機,被安排坐在機長後面的頭等艙,位置很寬敞,我卻是寢食難安,打上石膏的右腳腫脹且異常疼痛,感覺快要撐破了,我在住院時,就曾痛得要求隊醫把石膏剪掉,上了飛機沒有止痛藥,更是吃不下也睡不著。

 

好不容易飛到日本機場,噩夢出現,不知道協會的連繫出了什麼問題,竟然沒有安排輪椅服務,我是一路硬撐拄著拐杖走出來。

 

當時走在前面的中華隊顧問團,幫我拿行李與背包,隊醫拿著一張椅子跟在我的後面,我撐著拐杖走三步,他立刻遞上椅子,讓我坐下來休息喘氣。就這樣走三步休息一下,慢慢的走出機場,更離譜的是前往飯店,沒有安排專車或是計程車,竟然是搭公車,我只得再撐著拐杖單腳跳上車,經過這番折騰,已經累到沒力氣。

 

可以想像走在機場的那段路,對我有多痛,就是「痛到骨子裡」的感覺,連心臟都跟著痛,當下恨不得請隊醫把我的腳鋸掉算了。

 

幸好隔天從日本回台灣的路上,從飯店到機場,甚至上飛機,都可以坐輪椅,順利回到桃園機場,協會連繫兩台救護車待命,看我是要去台北榮總治療,還是回台中的中國醫藥學院。

 

當時我已經結婚,家人住在台中,兒子出生還沒滿周歲,決定就近到中國醫藥學院進行後續治療與復健。」

 

接下來就是展開一場漫長的意志力拉鋸戰,陳威成說:「受傷後,改變對棒球的想法,就是失去對棒球的熱誠,也是這輩子第一次感到茫然與無助。」


陳威成受傷前原是中華隊不動的中外野手。 圖/中華職棒聯盟提供
 

亞洲賽於9月在北京開打,在俊國老闆陳一平的要求下,陳威成去了現場為中華隊加油,由老婆劉影雪推著輪椅上了看台。

 

陳威成說:「我原本是不想去,但陳總希望我能去幫隊友打氣,當下的心情很複雜,我應該是在場上和大家並肩作戰,卻是坐著輪椅觀戰,能不能再加入他們的行列,還是未知數。」

 

中華隊友們很爭氣的搶到奧運代表權,陳威成和大家一起在北京慶功,確定要拚奧運了,成為他重新站起來的最大動力。

 

面對可能提前結束棒球生涯的傷害,陳威成沒有怨天尤人,他說:「感覺在人生的重大關卡或是轉捩點,總會有貴人相助。」

 

「面對這次難關,最大的貴人是老婆,她是女壘選手,很了解我的內心掙扎與壓力,她會想盡辦法減輕壓力,還要同時照顧我與兒子,真的很辛苦。」

 

「另一個貴人就是陳總(陳一平),他把自己的司機指派給我專用,只要是出門需要用到車,包括去醫院回診、復健等,都是他的司機協助我上下車,陪我進醫院,老婆不會開車,叫車也不方便,陳總的司機幫了很大的忙。」

 

在治療過程中,陳威成又動了兩次手術,分別取出腳骨中的一根大鋼釘與六根小鋼釘,確定骨頭癒合沒問題,才開始練習走路。

 

陳威成的復健菜單,就是從走路開始,「每天下午,我們一家三口都會去台中體專的操場走路約一個半小時,已滿周歳的兒子開始學走路,我們就一起走,我要重新適應腳踝,兒子走得比我還快。」

 

每天還得替腳踝暖身,他說:「就是三餐加宵夜,得拉筋熱敷,讓腳踝適應承受重量,為了加速骨頭癒合,中西醫都看,還去屏東找知名的郭醫師針灸,就是想要趕快復原,可以回到場上比賽。」


練習走路就花了兩個月,感覺沒問題了,才進行第二階段的小跑步,經過七個多月的復健,陳威成在19922月列入俊國隊的春季聯賽名單,並在3月初依規定向棒協出具醫生的傷癒證明,正式申請重返中華隊。


舊地重遊,陳威成揮別受傷陰霾,在巴塞隆納奧運會場留影。 圖/陳威成提供
 

中華隊在7月抵達巴塞隆納奧運會場,陳威成重返傷心地,再次向大家證明他的堅強毅力,還特別在全壘打牆前伸出右腳留影紀念。

 

原本陳威成是中華隊先發中外野手的不二人選,受到腳傷影響,由廖敏雄取代,大多擔任指定打擊,偶而改守右外野,打擊威力依舊搶眼,在奧運出賽7場,19打數敲出6安、5打點,打擊率316,最終成為奧運銀牌軍的一員,苦盡甘來完成業餘棒球生涯的最高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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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巴塞隆納奧運中華棒球隊正選名單
總教練:李來發
教練團:高英傑、林華韋、楊賢銘
投手:羅振榮、蔡明宏、郭李建夫、林朝煌、黃文博、鍾宇政
捕手:陳執信、張正憲、白昆弘
內野手:吳思賢、張耀騰、羅國璋、王光熙、黃忠義、林琨瀚、古國謙
外野手:江泰權、陳威成、張文宗、廖敏雄

作者簡介:黃麗華。資深媒體工作者,報社採訪資歷(1986.7-1987.6、1988.1-2020.6)共33.6年, 曾任大眾報體育組記者、中央日報專刊組記者、體育組記者、聯合晚報育樂組棒球記者、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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